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，按照风俗应该到祖上祭奠亡灵，陪伴去世的亲人，向他们说说外边的事。虽说明知这里有迷信的成分，可当父亲问我回不回老家时，我还是答应了。我觉得这件事情不应该拒绝，一来以此寄托一张张黑白照片上的人本来就是无可厚非，人之常情。二来如果万事都要拿出一串科学数据作证明，那么唯一的幻想也要破灭，露出惨白的现实。向他们说说话吧，毕竟有很多人都拿这件事来取暖的。
天气很好，按照昨天阴沉的状况，我猜测今天也会持续板着脸。由此看来，想学一学杜牧的“清明时节雨纷纷”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，路上无心看风景，心里总有什么堵着。
那偏远的村镇快到了，一眼就看见了村口的两排白杨，绿油油的树叶在风中飒飒作响，他们静静的想着这个村子里以前发生的事和将要发生的事。
村子里有我的姑姑，父亲看时间将近中午，就决定先去上坟，然后回姑姑家里。走到田里，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绿，稍有些枯萎的绿，明亮的绿，我有了些昏眩。父亲说：“坟，就在远处的那片菜地上。看见没有？”我甚至有点分辨不清哪一块绿是菜地的归属，让父亲领着，绕了几绕后找到了目的地。那是很平凡的两座坟茔，大块的土石放肆的裸露在晃眼的阳光下，除了放在坟前的一块放祭品的小石板，我脑海中又混乱地出现了盖房子用的石灰堆。究竟我眼前的一切是否是真实的？但从我没有见到一块墓碑来看，不管生前如何，死以及死后，的确是简单的，是真实的。父亲说，这座坟是你爷爷和你奶奶的，那边的一座是你太祖爷的。我突然有了一丝距离感：我和父亲在这边，另外三个人都在那边，相距不过十几米，他们张嘴在说话，我和父亲也在说话，可是听不见，即便高声吼，也听不见。这坟茔离我一会近一会远，近得触手可及，远的海角天涯，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吗？
父亲摆出了祭品，大多一点水果和一把香，一堆纸钱。我就蹲在田垄上看，看着两座荒坟前，变戏法似的各有一些水果，另外，还有几柱香，烟气缭绕。我一直渴望能在飘渺的青烟中看到三位长者的音容笑貌，可惜我没有，我只看到一个另我快要晕眩的太阳。父亲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些花花绿绿的纸钱，和原先摆出来的混在一起。我看到这些纸钱甚至比坟堆还要大，压在我们身上，喘不上气来。然后，父亲就点燃了它们，纸钱上掌管阴间财务的妖魔鬼怪，就开始对我狰狞着血淋林的脸，在熊熊的火焰中跳舞。在我的视线中，从光明遁
入黑暗。等我回过神来，就只剩下一堆灰烬了，风一吹，散到了坟头上，散到了我的身上，其中还有一块没有烧到的纸片飞到了我的手背上，上面写着两个字：“冥间”。于是，我又与那边的三个人有了联系，我想是他们接到了由他们的后代撕下一角的的纸币。我又用火柴把那一角烧掉，看着它痛苦的在火苗的舔四下弯曲，变成焦黑色，在狰狞的对我笑。我心想：从这边到那边，从存在到消失，竟是这般简单，这般真实。父亲说要磕头，于是我便跪下，磕下去，立起身，再磕下去，再立起身，于是，一张嘴和另外三张嘴时远时近，可我终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，我有一点着急，但又不知该怎么办。父亲说：走吧，这事算弄好了。我站起来，觉得在这强烈的阳光下，祭奠也变的模糊起来。我只听见蝈蝈在疯了似的叫。我身后有三个人空洞的张着嘴。
在姑姑热情的招待后，我们去了大伯家，走在甚至有点泛白光的土地上，我出了一身汗，不知是天热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。
推开被风雨和时间侵蚀的上了年纪的木门板，听见吱的一声，我心里怦然觉得这好象就是我背后那三张嘴发出来的，顿时心惊肉跳。我摸摸胸脯，稍微平静些，踏了进去。满院的杂草，有我半身高，很象刚去过的田间。院落深处，我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，就感觉那里也有两个坟堆，，前面放着一块摆祭品的石板，夜里，有人幽歌。院子里有一座两孔窑的土坯房，这里是爷爷奶奶住过的房子，后来，被大伯继承了。我眼前总是浮现几十年前，奶奶病逝，爷爷悲痛的哭的时候房子的模样。虽然，我没见过，妈妈怀上我时，仅剩的爷爷就走了。妈妈没结婚时到过这里一次，风拂动白杨的叶子飒飒作响。几十年前，年轻的妈妈让父亲领着来到这房前，爷爷和大伯正在包饺子，透过窗户向外看妈妈，几十年后，这里只剩下大伯一人孤独的看电视。爷爷不在了，父亲和母亲也离开了这里，饺子也许还煮在锅里，可腾腾的蒸汽都没了。杂草，在当初平整的院子里生长出来了，满院都是。
屋里的大伯看到我们连忙迎出来，把我们让进家。刚一进家，就见漆着普庆的红亮的扁长的衣柜，和好象当年父亲迎娶母亲时未搬走的彩礼，在时间不知被什么象剪辑电影胶片似的切割走了的情况下留下来，显出被抛弃的寂寞。柜子上面，摆着两张黑白照片，大伯说：看看吧，这是你爷爷和奶奶。
这就是我爷爷和奶奶。
这两个人生下了我爸。
他们还没看见过他的孙子就匆匆走了。
我就这么一直弯着腰盯着照片，又产生了那种忽远忽近的错觉，我下意识的把他们作为陌生人。两个老人，星星白发，我现在得叫他们爷爷奶奶，两个我十几年来从没叫过的称谓。我默默的念叨着这些，照片里的他们就冲着我笑了，就冲着我隔了十好几年笑了，那么灿烂，我一时竟有些拘束，手足无措。
后来，我不知怎样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，要父亲回家。我的眼前只有那两张照片，大伯说：那是他们生前仅有的照片。
下午的白杨仍俊秀挺拔，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，像在拍手鼓掌，一边想过去的，一边想未来的。村口，又遇见了年轻的父亲和母亲，挽着手，幸福的朝那间土坯房走去。。。。。。


后记：
其实因为这件事我去了姑姑家不止一次，可这一次却真的被“活着”和“死亡”这两个词所作用而产生的距离感震撼，被生活中“我得叫一个不认识的老人作爷爷”这种知觉的错位所震撼。
写作方法上，我注意到了莫言的《荒河》中运用了人物的直觉错觉甚至下意识所表达出的独特效果，所以以此为借鉴，引入了“镜头”的概念，也就是电影中“蒙太奇”的手法。我想这种方法的特点就在于能使“镜头”在不同的时空中穿梭如飞，有时甚至可以重叠，重现多个场景，较好的表现出来我被震撼之后产生的感觉混乱。这篇文章只是个粗糙不堪的开端，但不是滥造。
这篇文章的题目我想了好久，最后决定把“祭奠”写上去，我只想表达两层意思：一是我和父亲去祖坟上烧纸钱磕头这是一种祭奠；二是祭奠这几十年来的时光如百马过撩，从而也有了一点感怀旧人旧事的情结。